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华体会网站国米赞助方:我的两个房东

来源:华体会网站国米赞助方    发布时间:2026-01-08 04:32:24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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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明天,我们从下庄搬家到上庄去。今天去上庄看房子,分配给我的那间靠上庄村西大道,房东老头子叫陈永年。

  回到下庄,旧房东拴柱问了问我看房子的情形,就说明天要送我去;我没有答应他:

  我行李不多!你个干部,挺忙;冬学又刚开头,别误了你的工作!

  五几里地嘛!明儿我赶集去,又顺道。冬学动员得也不差甚了,不碍事。

  第二天,我到底扭不过拴柱的一片心。他把我的行李放在他牲口上,吆着驴,我们就顺着河槽走了。

  这天,是个初冬好天气,日头挺暖和。河槽里结了一层薄冰的小河,有些地方冰化了,河水轻轻流着,声音象敲小铜锣。道上,赶集去的人不多不少,他们都赶到前面去了。我跟拴柱走得很慢,边走边谈,拴柱连牲口也不管了。他那小毛驴也很懂事,在我们前面慢慢走着,有时候停下来,伸着鼻子嗅嗅道上别的牲口拉的粪蛋蛋,或是把嘴伸向地边,啃一两根枯草,并且,有时候它还侧过身子朝我们望望,仿佛是等我们似的;等到拴柱吆喝一声,它才急颠颠地快走几步,于是又很老实地慢慢走了。拴柱跟我谈得最多的,是他的学习。他说,我搬了家,他实在不乐意哩。往后,学习可真是没法闹腾啦!再往哪儿寻你这样的先生啊?

  学习,主要的还是靠自己个嘛!再说,这会儿你也不赖了,能自己个捉摸了!于是,他又说,往后他还要短不了上我那里去,叫我别忘了他,还得象以前那工夫一样教他;他并且又说开了,如今他看《晋察冀日报》还看不下,就又嘱托我:可别忘了啊:老康,买个小字典……呃,记着呀!

  唉!要是有个字典,多好啊!他自己个感叹起来,并且拍了拍我的肩膀,停下来望我一眼。他们这一湾子的青年们,也不知道在何时,从区青救会主任那里,见到过一本神珍小字典,又经过区青救主任的解说,往后就差不多是学习积极分子,一谈起识字学习什么的,就都希望着买个字典。可是,敌人封锁了我们,我为他们到处打听过,怎么也买不到,连好多机关里也找不到一本旧的,和我一个机关工作的同志,倒都有过字典,可是,他们不是早就给了农村出身的干部,就是在反扫荡中弄丢了。走在我们前面的小毛驴,迎面碰上了一头叫驴,它两个想要靠近亲密一下,就不三不四地挤碰起来;那个叫驴被主人往旁边拉开,它便伸着脖子喔喔……嗥叫。拴柱跑上拉开了牲口,我们又往前走。

  好大一会我们都没说什么;忽然,拴柱独自个吃吃地笑着,脸往我肩膀上靠了靠,眯着眼问我:

  老康,你线;我……我……何时骗过你?他问得很突然,我也就随便反问了一句:你可准有了吧?

  没,没,可没哩!他的脸刷地红了,忙向旁边避开我,低下脑瓜子笑了笑,就机伶地吆喝他那牲口去了。

  这时候我才忽然注意上他:原来他今天穿了新棉袄,破棉裤脱下了,换了条夹裤,小腿上整整齐齐绑了裹腿,前些时候他配合八路军上前线得的一条皮带,也系在腰上,头上还包了块新的白毛巾。没什么大事,他怎么打扮起来了啊?他比我还大一岁,今年二十二了哩!照乡村的习惯,也该着是娶媳妇的年岁了啊!莫非他真有个什么对象,今儿个要去约会么?我胡乱地闪出这么些想法,就跑上去抓住他的肩膀:

  没,没,可没哩!他脸上血红,忙把手上的鞭子拍地击打了一下,牲口跑走了,他才支支吾吾地说:快……快……呃,眼看到啦,紧走两步吧!

  真个!不大会儿,进上庄村了,我就忙着收拾房子。我从陈永年家院里出来,去牲口上取行李的时候,不知道为啥,栓柱忽然那么样呢:他又要给我把行李扛进去,又不动手,等我动手的时候,他却又挤上来帮我扛;他好象是在提摸着要不要进这个院子似的,还往院里偷望了两眼,最后倒还是帮我把行李扛进去了。

  房东老太太嚷着:来了么?就颠着小脚进了房子,手里拿了把笤帚,一骨碌爬上炕,跪着给我扫炕。房东小孩靠门边怯生生地往屋里望了两眼,一下子就发现了我挎包上拴着的大红洋瓷茶缸,就跳进来,望我一眼,我一笑,他便大胆地摸弄那茶缸去了。我跟拴柱都抽起了一锅旱烟,只见栓柱好象周身不灵活不舒展了,把刚抽了两口的烟拍掉,一会儿又取下头巾擦擦汗,一会儿叫我一声,却又没话……我无意地回望一眼,才发觉门口站了两个青年妇女。

  那靠门外边站的一个,是我昨天见了的,见我望她,就半低了头,扯扯衣角,对我轻声说了句:搬来了呀?靠门里的一个,年岁大些,望我笑笑,还纳着她的鞋底。我又望望拴柱,他把头巾往肩上一搭,说:

  我还没开口哩,却有谁问拴柱了,是靠门外站着的那个妇女。这会儿,她把门里那个往里挤了挤,也靠进门里来了。

  他两个谁也没回答我,都笑了笑,拴柱又取下毛巾擦汗。那个小孩这会儿才转过身来说:

  老太太扫炕扫完了,翻身下地,拍打着自己的上衣,跟我聊了两句,就问开拴柱:你是下庄的么?下庄哪一家呀?是你送这位同志来的么?……

  门口那个年轻妇女代替拴柱回答她娘,她仰起脸来,却又望着院子里说:娘,集上捎什么不?

  拴拄说着,猛转过头朝那年轻妇女闪地一下偷望过去,就支支吾吾走了。当他走到房门口的时候,我看见那个年轻妇女脸一阵红,脑瓜子低得靠近了胸脯,我也看见拴柱走到院子里,又回头望了一眼,而那个年轻妇女,也好象偷偷地斜溜过眼珠子去,朝拴柱望了望,纳底子的妇女这才楞了身旁那个一眼,就推着她走了。

  人们都走了,我慢慢地摆设开我的行李和办公用具。连个桌子也没有啊,只小孩给我搬来了个炕桌。不一会,老太太抓了把干得挺硬挺硬的脆枣,叫我吃,一边又跟我拉开了闲话。

  趁这个机会,我知道了,这家房东五口人,老头子五十岁,老太太比她丈夫大三岁,小孩叫金锁,那两个妇女是姐妹俩,妹妹叫金凤。老太太头发灰白了,个子却比较高大,脸上也不瘦,黄黄的脸皮里面还透点红,象是个精神好,手脚利落,能说会道的持家干才。小孩十一岁,见了我的文具、洗漱用具、大衣等等,都觉得新奇,并且竟敢大胆地拿起我的牙刷就往嘴里放;他娘拿眼瞪他,他也不管,又拿起我的一支牙膏,嚷着往外跑去了:

  下午,我开会回来,拿了张报纸,坐在门槛上面看。我住的是东房,西屋是牲口圈,北屋台阶上面,那两个妇女都在做针线活。妹妹金凤,看样子顶多不过二十挂零,细长个子四方脸,眼珠子黄里带黑,不是那乌油油放光的眼睛,转动起来,却也忽悠忽悠地有神。可惜这山沟里,人家穷,轻易见不着个洋布、花布的,她也跟别的妇女一样,黑布袄裤,裤子还是补了好几块的,浑身上下倒是挺干净。这会儿她还正在补着条小棉裤,想是她弟弟的吧。

  她姐姐看来却象三十的年岁了,圆脸上倒也有白有红,可就是眼角边、额头上皱纹不少,棉裤裤脚口还用带子绑起来了,一个十足的中年妇人模样;她还在纳她的底子。我看了会报,又好奇地偷望望她们,好几次却发现金凤也好象在偷望我;我觉得浑身不舒展,就进屋了。晚饭后,我忙着把我们机关每个同志的房子都看了看,又领了些零碎家什,回得家来,天老晚了;我点上灯,打算休息一会。那时节,我们还点的煤油灯,比农民家点的豆油灯亮得多,怕是这吸引了房东的注意吧!老太太领着金锁进来了,大闺女还是靠门纳底子,金凤却端了个碗,里面盛了两块黄米枣糕,放在炕桌上,叫我吃,一边就翻看煤油灯下面我写的字。我正慌忙着,老头子也连连点着头,嘻嘻哈哈笑进来,用旱烟锅指点着枣糕说:吃……吃吧,同志,没个好物件。就这上下三五十里,唯独咱村有枣,吃个稀罕,嘿嘿!我推托了半天,就问老头:赶集才回来么?买了些什么物件?回来工夫不大。呃!今……今儿个伞了几升子黄米,买了点子布。同志!说起来可是……一家子,三几年没穿个新呀!

  这会儿才买点布,盘算着缝个被子、鞋面啦、袜子啦,谁们衣裳该换的换点,该补的补点呗!唉!这光景可是搁浅着

  老头子蹲在炕沿下面,催我吃糕,又一边打火镰吸烟,一边接着老太太的线;今年个算是不赖哩!头秋里不是开展么?换了个好村长,农会里也顶事了。我这租子才算是真个二五减了!欠租嘛也不要了!这才多捞上两颗。

  多捞上两颗吧,也是个不抵!老太太嘴一翘,眼睛斜楞了丈夫一眼,对我说,这一家子,就靠这老的受嘛!人没人手没手的,净一把子坐着吃的!

  明年个我就下地!金凤抢着说了句,金锁也爬在娘怀里说了:

  我说了这一句,就吃了块糕。金锁向他爹要铅笔去了,金凤忙从口袋里掏出根红杆铅笔来,晃了晃;

  姐弟俩抢开了铅笔,老太太就骂开了他们;门口靠着的妇女嚷着,叫别误了我的工作;老头子站起来;

  锁儿跑拿铅笔去了,人们也就慢慢地一个个出去。金凤走在最后,她掏出个白报纸订的新本本,叫我给写上名字,还说叫我往后有工夫教她识字,这么说了半天才走。

  我送到屋门口,望望回到了北屋的这一家子,觉着我又碰上了一家好房东,心眼里高兴了。实在说,下庄拴柱那房东,我也有点舍不得离开哩!往后的日子,我又跟在下庄一样,白天紧张地工作,谁也不来打扰;黑夜,金凤、金锁就短不了三天两头地问个字,或就着我的灯写写字。我又给这村冬学担任讲政治课,跟这村人就慢慢熟识了,有些时候,金凤还领着些别的妇女来问字,她并且对我说:老康同志!你可得多费心教我们哟!要象你在下庄教…..教……教拴柱他们一样。你怎么知道我在下庄教拴柱他们?我怎么不知道呀?另外两个妇女,不知道咬着耳朵叨叨了两句什么,大家就叽叽喳喳笑开来。金凤扭着她们就打闹,还骂着:死鬼!死鬼!扭扭扯扯地出去了。拴柱往后也短不了来。有一回,他来的时候,陈永年老头子出去了,老太太领着金锁赶着牲口推碾子去了。他还是皮带裹腿好装扮,随便跟我谈了谈,问了几个字,就掏出他记的日记给我看,那也是一个白报纸订的新本本,我好象在哪里见过这本本似的。我一面看,一面说,一面改,并且赞叹着他的进步。

  这工夫,房东姐妹俩又进来了,拴柱可又好象满身长了风疙瘩,周身不舒展起来。今天,姐姐在做布袜子,她靠炕边的大红柜立着,还跟往日一样,不言不语,低头做活。金凤是给她爹做棉鞋帮,她可嘻嘻笑着,走近炕桌边,看拴柱的日记,这是你写的么,拴柱?可不!写了这么半本本了呀!拴柱好象不乐意叫金凤看他的日记,想用手捂着,又扭不过我硬叫金凤看。拴柱只好用巴掌抹了一下脸,离开炕边,在屋子里走来走去。我对金凤说:人家拴柱文化可比你高哩!人家大干部嘛!甭说啦,甭说啦!拴柱把他的日记本抢走,就问金凤:你学习怎么样啦?也该把你的本本给我看看吧!甭着急!我这会儿一天跟老康学三个字,怕赶不上你?拴柱,我说你怎么知道她也有个本本啊?我这么一问,拴柱脸血红了,就赶忙说开了别的事。后来,又瞎扯了半天,他又问了问我买小字典的事,就往外走。金凤追了上去:拴柱!你回去问问你村妇救会……下面的话,听不清,只好象他们在院子里还叽咕了半天。金凤她姐姐望了我一眼,又望了望院子外面忽然不出声地叹息一声,也往外走。我说,你怎么也不识个字?我无意地问了问金凤她姐。她又叹息了一声:唉!见天愁楚得不行,没那个心思!……人也老啦!她对我笑了笑,就走了。这一个女人有什么愁楚心事啊?她那笑,就好象是说不尽的辛酸似的……说她老么?我搬来以后,还见到过好多回,她和她妹子,和村里青年妇女们一道,说笑开了的时候,她也是好打闹的,不过象二十五六子年岁呀!她……她很象个妇人了,她出嫁了么?

  那时节,是一九四○年,晋察冀边区刚刚在这年进行了民主大选举,八路军又打了好些胜仗,消灭了不少日本鬼子;中国中央晋察冀分局,还在这年八月十三,公布了对边区的施政纲领二十条。冬学的政治课,就始给老百姓讲解这双十纲领了。边区老百姓是多么关心这个纲领啊!我每回讲完了一条纲领以后,第二天或是第三天晚上,金凤就要跑到我这里来,叫我再把讲过的一条给她讲一遍;她爹也每回来听,老太太和金锁也短不了来,连对学习是那么冷淡的那个房东大闺女,偶尔也来听听。他们一边听,有时还提出许多问题来;讲到深夜,他们似乎也不困。有时候金锁听着听着,就爬在娘怀里睡着了;有时候,他又会站在炕上,抱着我的脖子,一连串问我:是怎么个模样的啊?你见过么?怎么就这么好啊……逢当这时候,坐在我对面的金风,就要瞪着眼横她弟弟,直到老太太把金锁拉走了,她才又静静地望着我,眼珠子忽悠忽悠地转着,听半天,又趴在炕桌上,在她的小本本上记个什么…

  这是个平静的家庭。冬闲时节,女人们做针线,老头喂喂猪,闹闹粪,小孩也短不了跟爹去坡里割把柴火,老太太就是做饭,推碾,喂鸡。边区民主好天地,他家租种的地又减了租,实在说,光景也不赖啊!一个月里面,他们也吃了个三两顿子白面哩!

  可是,凭我的心眼捉摸,这个家庭好象还有点什么样的问题:一家子好象还吵过几回嘴,只是他们并没有大嚷大闹,而且又都是在屋子里嚷说的,我怎么也闹不清底细。我问过他家每一个人。大家却都不说什么,只金锁说了句:姐姐的事呗!姐姐的什么事?我不知道!有一回,我又听见他们吵了半天,忽然老头子跑到院子里嚷起来了。我忙跑出去,只见陈永年对着他家北屋,跳着脚,溅着唾沫星子直嚷:我……我不管你们这事!你们……你们自个拿主意吧!我不白操这份心!说着,他就气冲冲地往外走去,我问他,他也没理。北屋里干什么呢?谁抽抽搐搐地不舒展啊?我问金锁,他说是他大姐啼哭啦!我不好再问,只得回到屋子里发闷。不过,他家一会儿也就没了什么,好了,又回复平常的日子,我也就不再发急了。这一天晌午,我给妇女冬学讲了双十纲领,晚上,房东们早早地就都来了。我还有工作哩!我说,明啦讲行吗?大闺女却忽然跟平常不同,笑着说了线;第十四条。我隔三五天讲一条,讲的日子也不短了!这会儿,已经是腊月初,数九天气,这山沟里冷起来了,今早上飞了些雪片,后来日头也一直没出来,我觉得浑身凉浸浸的;我把炕桌推开,叫他们一家子都上炕,围着木炭火炉坐着。房东的大闺女,把手里的活计放在大红柜上,却不上炕,站在炕沿边,低头静听。老太太的眼一直没离开我,我说几句,她就啊!啊!念叨着。金风却有好多问题。今天我讲的是关于妇女问题的一条:妇女社会地位啦,婚姻啦,童养媳啦,离婚结婚啦……

  外面忽然刮起一阵大风,呜﹣﹣呜地绞着,没关得严实的房门,突地被刮开了,炕桌上的煤油灯火苗也晃了两下。爬在我大衣里面睡着了的金锁,往我身边更紧地挤了挤,迷糊地哼着,娘,娘……我的窗子外面,却好象有个什么老头子被风刮得闷咳了两声;我忙问是谁,金凤也突然叫了声:爹!却没人答应。房东大闺女关了门,我又说开了。

  今天说的时间特别长,金凤的问题也特别多。他们走了,我实在累了,却不得不还开了个夜车,完成了工作。

  第二天,我起得很晚。胡乱吃了点饭,出去开了个会,回来,房东家已经做午饭了。房东大闺女在北屋外面锅台边拉风箱;屋子里,老太太好象又跟谁在嘀咕什么。只听见大闺女忽然把风箱把手一推,停下来,对屋里嚷:“娘!你那脑筋甭那么磨化不开呀!眼看要憋死了我的。又还要把金凤往死里送么?……你,你也看看这世道!

  我们机关里整整开了三天干部会,会完了,我松了口气;吃过早饭,趁天气好,约了几个同志,去村南球场上打球。就在那道口上,忽然看见陈永年老头子骑着牲口往南去。我好象觉着这几天他心眼里老不痛快似的,而且差不多好几天没跟他说话了,这会儿就走上去问了问他:

  看他那模样,还是不怎么舒展。到底是怎么回事啊?我打了会子球,回到家里。刚进院,房东大闺女就望着我笑。金凤忙扯她姐姐的衣角,打她姐姐。她姐姐却还对我笑,我也不自觉地笑起来,问是怎么回事,金凤却低着头跑进屋里去了。金锁问我:你们这几天吃什么饭啊?他大姐也问我:明儿你们不吃好的吗?我说:这几天尽吃小米。到底怎么回事?为什么又问这?我还是不知道。房东大闺女这几天不同得多,老是诡诡谲谲地对我笑;而金凤,却是见了我就低着头紧着溜走了,一句话也不说,也不问字了,也不学习了,连冬学上课的时候,我望她一眼,她就脸红:这才真是个闷葫芦!

  第二天,我见金凤捉了只母鸡在杀,又见她家蒸白面馒头,这出了什么事?而且,这一天金凤更是见了我就红着脸跑了,她姐姐还是望着我笑。我憋闷得实在透不过气来。下午,老太太忽然拖我上她家吃饭去。我吓得拼命推辞,她可硬拖,金锁也帮她拖。我说:

  我红着脸,满肚子憋闷,上了北屋。屋里,炕桌擦得净净的,筷子摆好了,还放了酒盅,金锁提了壶热酒进来,老太太就给我满酒。我慌乱得话也说不出,却忽然听到窗子外面锅台旁边两个女人细声地争吵起来了:你端嘛!我不!你不端拉倒!又不是我的事情:吃吃吃……一阵不出声的笑,象是金凤她姐。又听见象金凤的声音,我求求你!求什么?求人家吧!吃吃吃……个死鬼!于是金风脑瓜子低得快靠近胸脯,端了一大盆菜和馒头,进来了,她拼命把脸背转向我,放下盆,脸血红地就跑了,只听见外面又么问题要开口问可又没开口的……

  老康!我家计议着就是个先跟金凤办了这事,回头再说我大闺女的。那离婚,不是那条令上说兴的吗?自打那黑夜,我闺女可高兴了哩!她那个,慢着点子吧!唉!那黑夜,你看,你又没说金凤这也行的!闹得咱们家好吵闹了一场!

  咱们这死脑筋嘛!唉……说吧说吧,我可还是脑筋活化着点,我老头子就是个不哩!这不是,争吵得他没法,他出门去打听金凤男家那人才去了哩!呃,等他回吧!

  往后,他们一家好象都高兴了些,只是陈永年老头子回家来以后,还是不声不响,好几天没跟我说话,我只见他每天在街里,不是蹲在这个角落跟几个老人们讲说什么,就是蹲在那个角落跟村干部讲说什么。不多日子以后,村干部们又跟我说过一回金凤的事,并且告诉我:金凤那男人着实不进步,还许有问题哩。又过了几天,我从村干部那里打听到:区里已经批准金凤解除婚约了。我回得家来,又问了问金凤她姐,她也源源本本地告诉了我,她并且说:等开了春,她也要办离婚了哩!想不到这么一件小事,也叫我高兴得不行,我并且也不顾金凤的害臊劲,就找她开玩笑了。这么一来,金凤变得一点也不害臊了,又是认字又是学习的,并且白天也短不了一个人就跑到我屋子里来,有时候是学习,有时候却随便来闹一闹。我觉得这不很好,又没恰当的话说,就支支吾吾地说过几句:这一来,金凤她姐就冲着我笑了,哟!老康同志,你也害臊咧!你是领导我们老百姓教育工作的呀!你也封建吗?我也不觉红了脸。好在这么一说,往后金风白天也不来了,晚上来,也总是叫上她娘,她弟弟,或者她姐姐,或是别的妇女们同来,这倒是好了。日子过得快,天下了两场雪,刮了两回风,旧历年节不觉就到了。这天上午,我正工作,忽然,拴柱跑来了。他大约有二十来天子没来过了吧。今儿个还是皮带裹腿打扮,脑袋上并且添了顶自己做的黑布棉军帽,手上还提了个什么小包包。没啥物件,老康,这二十个鸡蛋给你过年吃。我真要骂他,又送啥东西啊:他把日记交给我看,一眼看见我炕桌上放了一本刚印好的《秧歌舞剧本》,就拿去了。哈!正说是没娱乐材料哩!这可好了!我工作正忙,就说今天没时间看他的日记。他说不吃紧,过两天他再来拿。房门外,是谁来了,拴柱就跟外面的人说开了话。是金凤!两个人细声细气地说什么啊?后来还同到我屋子里,两个人靠大红柜谈着。可惜我埋头写字去了.一句也没听。

  过了年,拴柱来得更勤,差不多三五天、七八天总得来一回。每回来,总是趁我晌午休息的时候,一进院子就叫我,我走出去,叫他进来,他又不肯进来了;他总是在院里把日记给了我,或者讲说个什么事,就急急地走了。后来,我并且发现:白天,金凤姐妹俩总坐在北屋台阶上做针线的;每回拴柱来了,金凤马上就进北屋去了。他俩好多日子没打过招呼、说过话的;我可迷糊不清了!到底又是怎么回事?村里面可是谣传开来,说金凤和拴柱自由咧,讲爱情咧….我问金凤她姐,她只说:

  他们早就好嘛!这些日子,不知道怎么个的,我问金凤,她也不说,你问问拴柱吧。

  往后,村里面谣言更厉害,村干部和我们机关的同志还问起我来了。我了解什么啊?我只知道:拴柱还是不断来找我,问学习什么的;也不进我住的屋子,也没见他跟金凤说过半句话;他一来,金凤又赶紧上北屋去了。再说别的嘛,只是我发现,这些日子金凤也短不了出去的。金锁忽然从外面急急地跑进来,大声嚷着:

  老头子顿着脚,就跑进北屋,乱骂开了。我拉过金锁问,也没问出个什么情由。只是村里谣言还很重。老头子陈永年脾气好象更大了,好多日子没跟我说什么话,还短不了随便骂家里人;但是,金凤来了,他可不骂金凤,只气冲冲出去了。天气暖和起来,开春了!杨花飘落着,枣树冒出了细嫩细嫩的小绿叶,也开了水绿水绿的小花朵朵,村里人们送粪下地的都动起来了。这天后响,我吃过晚饭,也背了个铁锨,去村西地里,给咱机关租的菜园子翻地。

  傍黑,我回来的时候,一个同志找我谈谈问题,我们就在地边一棵槐树下坐着,对面不远,大道那边,日头的余光正照在我们住的院子门口。那门口外面,一大群妇女挤着坐着,在赶做军鞋,吱吱喳喳地间个不止,忽然我见拴柱背着个锨,从大道北头走来,我记起了他还有一亩山药地在上庄北沟里。正在这当口,我房东家门口的妇女怕也是发觉了他,都赶紧挤着扯着,没有一个说话的,而且慢慢地一个个都把小板凳往大门里面搬,都偷偷窜到门里坐去了,拴柱忽然也周身不舒服似的,那么不顺当地走着,慢慢地,一步一个模样。门外面只剩下金凤一个人了,她好象啥也不知道,楞楞地回头一望,就赶紧埋下脑瓜了,抿紧嘴做活。我撇开了身边那个同志,望着前面,见拴柱一点也没有看见我,只是一步一步地硬往前挪脚步;直到他走过那个大门口好远,要拐弯了,这才回过头朝门口望了望,又走两步,又停下来回头望,他停了好多回,也望了好多回:而大门口这边,我明明看见,金凤也从埋着的脑瓜子下面,硬翻过眼珠子,忽悠忽悠地也直往前面望哩。这天晚,我没有睡好觉,第二天一大早,我就去下庄找拴柱去了。拴柱还没起来,他娘,他哥,他嫂迎着我,一边给我端饭,一边说:“他这几天也不知道如何闹的,一句话也不说,身子骨老是不精神。说他有病吧,他说没,见天吃过饭还就是个下地里闷干!

  他可一句话也不说。我动员了好久,他还是闷着个脑瓜子,我急了,跳起来嚷着:

  笨人嘛!臊的不行,谁也不知道怎么说,也不知道跟谁们说!

  拴柱一把抱住我的脖子,笑开了。我问他,他说,他每回上我那里去,就是去约会金凤的;他们都在枣树林僻静角落里说话。他每回到了我住的院里,金凤就回北屋去,用缝衣裳的针给他做记号,要是针在窗子靠东第五个格子的窗纸上通三下,就是三天以后相会,通四下就是四天以后,在第七个格子上通三下,就是前晌,通五下,就是后晌。他这么说着,我可揍了他一拳头,仰着脖子大笑:他脸上一阵血红,马上把头埋在两个巴掌里,也吃吃地笑。我跟他开了个玩笑:你们没胡来么?可不敢!只象你们男女同志见面那样,握过手。我又揍了他一拳。他臊的不行,就做活去了。我向他保证:一定成功!就回到了他家。他娘、他哥听了我的解说,都没什么意见。回到上庄,我跟房东太太和金凤她姐说了,他们也说行,最不好办的,就是陈永年老头子了。晚上,我把他约来,很耐心地跟他谈了谈,他二话没说,直听到我说完,才开口:这事吧,我也不反对,反正……老康,我对你实说:咱们这老骨头,别看老无用啦,可这心眼倒挺硬,这死脑筋也轻易磨化不开的。嘿嘿,他对我笑了笑,吸了口烟:咱们这脑筋,比年轻人这新式脑筋可离着远点子哩!我跟我那些个老伙计们说道说道再说吧:你说行不?哈哈……这以后,事情还没有办妥,我可要下乡了。我把事情托给了村干部,又给区里青救会和妇救会写了封信,就往易县工作去了。

  下乡时候,我还老惦记着这件事。好在,二十来天很快过去了,我急急往回走。道儿上,在往北村大集上,无意中发现了一本从保定来的《学生袖珍小字典》,我马上买了。我很可惜,为什么这小字典只一本啊!回得家来,金风见了这,听说是小字典,就抢过去了。我急的不行,我说那是拴柱叫我买了一年多的啊:她可硬不给我,只问我多少钱;我一气,就不搭理她了。

  两天以后,我汇报完了工作,村干部告给我:拴柱和金风的事成功了!两家都同意,区里也同意,正式订了婚。我回到我住的地方,高兴地就直叫金凤。金凤跟她娘推碾子去了,她姐出来告给了我,我马上问她:金风他俩订了婚么?订了!我也离婚了哩!我欢喜得跳起来。她又说:他们前儿个换过东西。拴柱给她的是两条毛巾,两双洋袜子,还有本本,铅笔的。她给拴柱的是抢了你的那本小书,一对千层底鞋,一双纳了底的洋袜子,也有本本,铅笔。你们瞎叨叨什么哩?金凤跑进来了。我大声笑她,拱着手给她作揖。她脸上一阵血红。她姐可从口袋里掏出条新白毛巾,晃了晃,给我送过来,对她妹子说:你这毛巾还不该送老康一条?我见老康回了,就拿了一条哩!怎么个?行吧?那可是该着的哩!她娘一进来,也就这么说。金凤从她姐姐手里抢走了毛巾,斜溜了我一眼,说:他有哩!后响拴柱来,白毛巾一条,还有我纳了底子的洋袜子也给他哩!那毛巾比我这还好啊!金锁也回来了。大家笑着,他就一边跳,一边伸着脖子,呵,呵!陈永年老头子一走进院,见了这情由,也一边笑着,一边跺着脚,嚷着:嗨,嗨……不好意思似地朝我们这群望望,紧着往北屋里走去了。

  解放以后,长期担任文艺界的领导工作,曾任中国作家协会书记处书记、党组成员,作协创作委员会主任,作家协会湖南分会主席、党组书记等职。解放以后主要的作品有《春种秋收》、《东方红》、短篇小说集《腊梅花》。

  这篇小说作于1946年,它真实、生动、深刻地反映了抗日战争时期解放区农村的新人、新事、新气象。

  小说没有奇特的故事情节,只是生活中的一些小事,但却让作者写得极为生动而富有吸引力,这是什么原因呢?

  首先,小说有让人喜爱的人物。小说中这些普通的农民,虽然已生活在新时代,拴柱还是下庄大干部,金凤热心学习,积极上冬学,是村里的积极分子,但他们的一言一行,一举一动,仍处处表现出普通农民的本色。他们既无英雄业绩,也无豪言壮语,就是谈恋爱,也没有冬雷夏雪,信誓旦旦,一切都在悄悄地、默默地进行着。然而,在他们的普通言行中,却有细致的内心活动,有感情的变化,有情绪的起伏,有一个人的活生生的喜怒哀乐。作者准确地表现了这些,因此人物个性鲜明,血肉丰满。小说的艺术手段,显得相当娴熟。作者仅仅截取了农村里的生活中一个微不足道的生活断面,却概括了较为丰富的思想内容。作者文笔质朴、简洁,在情节发展中,善于运用一个个的悬念,一个悬念解除了,就使情节向前推进一步,人物性格的刻画也就更深一层。这样小说曲折回转,起伏跌宕,引人入胜。孟老夫子有句线;引而不发,跃如也。那是说教人射箭的艺术,开弓引箭,作出跃跃之态而不发射,让学的人去自己体会其中的奥妙。

  小说中制造悬念也是这样,问题出现了,让问题随着情节的发展一个个地解决,使读者自己体会其中的蕴意。我因工作调动,从下庄要搬到上庄。下庄的旧房东拴柱非要去送,这是怎么回事呢?当我到了上庄,发现拴柱与新房东的二姑娘金凤早就相识,二人眉目传言,表情异样,这一悬念才解除。让人心里产生啊,原来如此的想法。接着平静、和睦的新房东家为什么吵起嘴来?这又产生了一个悬念。到我宣讲过双十纲领第十四条,老太太杀鸡请客,这个悬念才一步一步地解除。可是金凤解除婚约以后,为什么总是躲着拴柱?为什么不能直率地交谈、接触?这又是一个悬念。这一悬念被天真的房东小儿子金锁点破了。然而,拴柱与金凤既已暗暗地相爱,却为什么还要求我来帮忙?仍然是个悬念。小说里这样的悬念一个接一个,一个套着一个,悬念解除了,情节就向前发展。《我的两家房东》表320现的都是农村中的生活小事,但作者却能在这些小事中设置大大小小的纽结和悬念,始终抓住读者要探寻究竟的心理。人们正是跟随着作者的布局谋篇,一个一个地产生疑问,又一个一个地冰释疑问,在情节发展中,激起共鸣,关注人物的命运,得到美好的艺术享受。《我的两家房东》的语言也是有特色的。语言是构成一个作家艺术风格的主要的因素,历来作家都十分注意这方面的锻炼。康濯也是这样,他的语言不论是在叙述、人物描写还是人物对话上,都显示出了浓厚的民族特色。他娴熟地运用了北方农村的口头语言。劳动人民的语言,通俗、形象、幽默,富于表现力,带着泥土味,充满生活气息。但是人民口头语言也有杂芜,而且往往比较粗糙。康濯在运用这种语言时,并不是兼收并蓄,没有抉择。而是加以提炼和改造,保留口语的优长,而又显得更为简洁、明快、优美。比如房东老太太请客,对我叙述两个闺女的遭遇,开头几句。老太太隔炕桌坐在我对面,上半身伸向我,说不两句就紧着扯衣角擦眼睛;刚擦完,我见她的眼泪又扑簌扑簌往外涌。她狠狠地闭了下眼睛,就更俯身向我说……语言如此简要、明白传神,把房东老太太的动作,心理、情绪、神态、决心统统写出来了;再如,描述房东一家翻身以后的生活:这是个平静的家庭。冬闲时节,女人们做针线,老头喂喂猪,闹闹粪,小孩也短不了跟爹去坡里割把柴火,老太太就是做饭,推碾,喂鸡。边区民主好天地,他家种的地又减了租,实在说,光景也不赖啊!一个月里面,他们也吃个三两顿子白面哩!几句平实朴素、简炼准确的语句,把边区农村的美好平静的生活,好象画一样地展现在读者面前,显得那样恬淡、和谐,充满了浓郁的乡土气息

  小说在结尾时写道:金锁也回来了。大家笑着,他就一边跳,一边伸着脖子:呵,呵!陈永年老头子一走进院见了这情由,也一边笑着,一边跺着脚,嚷着嗨,嗨……,不好意思似地朝我们这群望望,紧着往北屋里走去了。小说不在金凤订婚、姐姐离婚处结束,而特地写了这个家庭生活场面,艺术效果十分显著:对于小说中每个人的最后的态度,圆满的结局都有明确的交代,人物性格都有发展,形象塑造得更加清晰、丰满。礼品中的本本,千层底鞋,字典等东西,都是小说中反复出现的细节,最后都有了着落,并且恰如其分地得到了重用,全篇小说的艺术构思显得完整、巧妙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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