鸡蛋装在一只不起眼的陶罐里,蛋壳早已石化,却因“中国现今出土年代最早鸡蛋”的身份,成了“网红”。盛放它的容器,则是商周时期南方先民的智慧结晶——西周几何印纹硬陶瓿。
这只几何印纹硬陶瓿出土于江苏句容浮山果园的西周土墩墓群,通身印着细密的几何纹路,罐口密封完好。1974年,工作人员在考古发掘时,起初以为它只是件普通的陪葬陶器,直到掂量时发现重量异常,小心翼翼打开后才发现,里面整齐码放着数十枚鸡蛋,直径在3.1到4.2厘米左右,和现在的土鸡蛋大小相近。
因为年代久远,鸡蛋早已与罐内泥土融合成“蛋形石化体”,为保护这脆弱的遗存,考古专家没有将鸡蛋取出,让它们至今仍保持着出土时的模样,成了跨越2800年的时空见证。
一是硬陶瓿出色的密封性——印纹硬陶烧制温度高达1100℃至1200℃,胎体坚硬致密,几乎不吸水,像个天然的真空罐头;
二是墓葬特殊的保存环境,墓室一直处在相对密闭、干燥的状态,减缓了有机物的分解。古人不会想到,他们用来盛放食物的陶罐,竟成了“质保千年”的保鲜盒。
它通高约20厘米,腹部圆鼓,口沿微侈,最特别的是器身布满了拍印的回纹与席纹,纹路清晰规整,像给陶罐穿了件几何图案外套。这种纹饰不是随意刻画的,而是用特制的陶拍反复拍打湿陶坯制成,既是装饰,也能增强陶胎的结构稳定性,是商周时期南方制陶工艺的典型代表。
这类印纹硬陶瓿在长江中下游地区很常见,用途也不止盛放食物。如有的和原始青瓷一起,作为土墩墓的陪葬品,象征着墓主人的身份。比如在安徽屯溪的西周土墩墓里,曾出土过一件类似的印纹硬陶瓿,器身上还装饰着锯齿状的“出戟”,模仿青铜器的造型,可见当时硬陶与青铜文化的交融。
更有意思的是,这只硬陶瓿的出生地可能不在江苏本地。根据考古学家的研究,安徽、浙江、江西等地是商周时期印纹硬陶的主要产地,尤其是浙江长兴、江西鹰潭等地,发现了专门烧制硬陶的窑址。这类硬陶可能通过长江水路运输到江苏、安徽等地,成为当时跨区域贸易的“硬通货”。
或许,南京博物院里的这罐鸡蛋,是装在一只“外地进口”的陶罐里,见证了古代南方的物资交流。
印纹硬陶瓿能成为千年保鲜盒,背后是一套一直在升级的制陶技术。它可不是一开始就这么硬核的,而是从新石器时代的普通印纹陶慢慢进化来的。
早期的印纹陶烧制温度只有800℃至900℃,胎体松软,吸水性强,顶多算“软陶”。到了商周时期,南方先民发现,用含铁量更高的耐火黏土做原料,把窑温提高到1100℃以上,烧出来的陶器会变得异常坚硬,叩之有声,像块小石头——这就是印纹硬陶的诞生。
在安徽南陵牯牛山城址,考古人员发现过一座烧制印纹硬陶的圆窑,虽然直径只有1.2米,却能烧出坛、罐等大型器物,可见当时的制陶工匠已经掌握了精准控温的技巧。
除了耐高温,印纹硬陶的颜值也在一直在升级。早期的纹饰多是简单的绳纹、方格纹,到了西周、春秋时期,慢慢的出现回纹、云雷纹、菱形填线纹等复杂图案,有的还会组合出回纹加上席纹、折线纹融合三角纹的搭配,像给陶罐设计了专属“皮肤”。这些纹饰不只是好看,还暗藏着地域特色:比如皖南的硬陶常用折线纹,江苏宁镇地区偏爱梯格纹,浙江地区则多见米字纹,就像不一样的地区的“文化暗号”。
不过,印纹硬陶也有短板——它太硬了,制作起来难度不小。工匠们要先把粘土反复淘洗,去除杂质,再用泥条盘筑法把陶坯堆起来,等半干后用陶拍仔细拍打纹饰,最后入窑高温烧制。稍有不慎,陶坯就会开裂变形。也正因如此,完整的印纹硬陶器物在考古中并不常见,像南京博物院那只保存完好的硬陶瓿,算得上是幸运儿了。
印纹硬陶在商周时期的“社交圈”很广,最亲密的伙伴要数原始瓷和土墩墓。这三者常常一起出现,构成了南方地区独特的文化景观。
原始瓷能够说是印纹硬陶的升级版。它用更纯净的瓷土做原料,表面还施了一层釉,烧制温度更高,几乎接近瓷器的水平。考古发现,很多窑址里会同时烧制印纹硬陶和原始瓷,比如浙江上虞的商代窑址,既出土了印纹硬陶片,也有带釉的原始瓷豆。
更有意思的是,它们的纹饰还常常“撞款”——比如安徽屯溪土墩墓里的原始瓷尊,腹部装饰的折线纹,和旁边出土的印纹硬陶罐如出一辙。有学者觉得,原始瓷就是从印纹硬陶发展来的,两者能够说是“师徒关系”。
而土墩墓,则是印纹硬陶的专属展厅。这种墓葬不用挖墓坑,直接在地面堆土成墩,是古代越人(生活在长江以南的沿海一带)的典型葬俗。在安徽南陵千峰山、江苏句容浮山果园等地的土墩墓里,几乎都能找到印纹硬陶的身影,有的作为陪葬品,有的则是墓主人的日常用具。高等级的土墩墓里,硬陶还会和青铜器、原始瓷搭配出现,比如安徽繁昌汤家山的一座西周墓,出土了印纹硬陶坛、青铜鼎和原始瓷豆,可见当时硬陶在贵族生活中的地位。
不过,印纹硬陶的黄金时代并没有持续太久。到了战国、秦汉时期,随着青铜器、漆器、青瓷的普及,硬陶慢慢退出了历史舞台。但它的“遗产”并没有消失——现在我们用的砂锅、陶罐,烧制工艺里还能看到印纹硬陶的影子;江南地区的酒缸、水缸,胎体坚硬,表面带纹,也算延续了它的血脉。
从南京博物院里的一罐西周鸡蛋,到遍布南方的印纹硬陶遗存,这些看似普通的陶罐,藏着古代先民的智慧:他们用双手捏塑陶坯,用火焰提升温度,用纹饰记录文化,让一件日常器物成为跨越千年的文化载体。
当我们隔着博物馆的玻璃,看着那只装着鸡蛋的硬陶瓿时,不仅能想象2800年前古人的生活场景,更可以感觉到一种朴素的感动——无论是保存食物的需求,还是对美的追求,人类对生活的热爱,从来都是相通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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