霜降前后,晋中平原的高粱地染上了赭赤色。清晨的露珠还挂在穗尖,远处酒坊的烟囱已升起袅袅白烟。推开老酒坊厚重的木门,蒸煮高粱的香气混着陶坛的陈味扑面而来,像是打开了韶光的窖藏。
刚蒸馏出的新酒透亮如泉,盛在粗陶碗里却泛着淡淡的青玉光泽。老师傅用杉木做的酒舀悄悄搅动,酒花细密如珠,久久不散。他说这是好酒的印记,就像实在人说话,余韵漫长。
靠近碗沿,先闻到的是高粱特有的粮香,带着秋日晒场上的阳光滋味。再细闻,模糊有青草地的新鲜,还有新开垦泥土的活力。老酒客都说,这滋味让人想起收成时节,打谷场上飞扬的秕糠,和农民额角闪亮的汗珠。
头一口总要小酌。酒液触唇时微凉,入喉时却化作一道热流。不像南边的酒那般绵软,这酒带着北方土地的性情,初识觉得刚烈,细品才知浑厚。就像黄土高原上的民歌,乍听粗粝,实则情深。
二三杯下肚,方能体会其间妙处。暖意从胃里渐渐分散,不像火烤,倒像秋日午后靠在土墙根晒太阳。舌根泛起淡淡的甜,不是糖的甜,是嚼生高粱秆时那种清甜。老酿酒师说,这是粮食的本味,是六合赐予的甘美。
这些年喝过不少酒,却总惦记着这口高粱酒。它不寻求香型的杂乱,就像朴素的农民,把最本真的一面裸露给你。酒坊墙上的老黄历一页页翻过,酒缸里的酒还在静静陈化,等着懂它的人来品。
或许咱们想要的,不过是这样一杯实在的酒。在这个考究增加的年代,还能尝到粮食开始的滋味,就像在喧嚣的都市里,遽然听见了故土的呼喊。这杯高粱酒里,盛着的不只是酒液,还有咱们对土地最深的留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