堂屋里的火油灯芯挑得长长的,火苗窜起两寸高,把并不宽阔的屋子照得通亮。桌子正中心摆着那盆红烧肉,肉尽管不多,大部分是马铃薯和干豆角,但那层泛着油光的酱色足以让整个屋子都飘满香气。“二哥,喝!”彭卫国把碗重重磕在桌面上,酒洒出来几滴,落在新打的三合土桌面上。他不论,仅仅把袖子撸到胳膊肘,脸红脖子粗地吵吵,“你看这房梁,这砖,谁不说我彭卫国这事办得美丽?最初分居,谁看得起我?啊?现在你们看看!”彭卫东捏着酒盅,抿了一口,眼向往屋顶上瞟了一圈,嘴角扯动一下:“是,老三精干。”“那是!”彭卫国打了个酒嗝,身子晃了晃,一只手重重拍在彭卫东膀子上,“今后……今后我不但有房,我还要让那帮看笑话的把牙吞肚子里去!来,喝!”这几个月,为了这几间青砖大瓦房,她连米汤都很少喝,胃早就缩得只需拳头大。素日里那个闷头干活、三棍子打不出个屁的男人不见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急于验证自己的户主。桌上洒的酒渍,她用抹布用力擦了几遍,直到闻不到一点酒味,只剩下新家具特有的木头味。“大哥那目光你看见没?那是妒忌。从小他就压我一头,今日,我也算是直起腰了。”“只需是个儿子,我们这个家才算真实立住了。我彭卫国在村里走道,才干不看任何人的脸色。”“我有预见,这便是个带把的!肯定是!你看你这肚子,尖尖的,跟怀建军时分如出一辙。我都想好了,要是这胎是儿子,满月酒我要摆十桌!我要让全村人都来看看,我彭卫国儿女双全,有房有后!”她在心里默念:孩子,别怕。是男是女,都好,只需平平安安的,阿妈都要你。刘芳点了允许,额头上现已满是盗汗。她指了指柜子:“热水……还有剪刀。”她是村里接生的内行,进门也不废话,把彭卫国往外一推:“男人们出去,别在这添乱。”他摸了摸口袋里的红纸包,拿出来,看一眼,又塞回去。过了一瞬间,又拿出来,捏得皱皱巴巴的。“必定要是儿子,必定要是儿子……”他嘴里想念着,声响小得只需自己能听见。她没有直接道喜,而是垂头把襁褓往上托了托,显露一张红通通、皱巴巴的小脸。“是个闺女。”六婶又重复了一遍,把孩子往他面前递了递,“你看,长得挺俊,像你。”他转过身,大步朝宅院外面走去。走到门口时,膀子撞到了门框,他晃了一下,没停,头也不回地走了。六婶把孩子放在她身边,轻声说:“别往心里去,男人嘛,都那样。先养好身子。”“不怪你。”刘芳轻声说,眼泪顺着眼角滑落,渗进枕头里,“是你命苦,投错了胎。”“盖那么好的房子有啥用?就一个儿子,将来还不是要被人欺压死?这跟绝户头也差不多了。”“行了。”赵大脚一挥手,打断了她,“我不是来听你废话的。我便是来看看,我彭家的香火是不是真的断在你手里了。”“卫国累死累活,就换来你这么个成果?你这肚子,真是个漏风的筛子,怎样填都填不满!”“今后别盼望我给你们搭把手。”赵大脚转过身,“这日子是你们自己过的,过成什么样,那都是活该。生不出带把的,在这个村里,你们就得低着头做人!”从那天起,赵大脚就真的没再踏进过这个家门一步,似乎这个儿子家现已成了什么倒霉的当地。晚上睡觉,他总是背对着刘芳,蜷缩在床边,哪怕中心空出很大一块当地,他也不愿往里挪一寸。孩子们也感觉到了。素梅带着妹妹们变得小心谨慎,连说话都不敢大声,生怕惹恼了父亲。她像一头不知疲倦的老黄牛,默默地拉着这个沉重的家,在那条满是泥泞的路上,一步一步地往前挪。